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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礼书院学生黄雨林自传——冲破混沌,透其灵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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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礼书院学生黄雨林自传——冲破混沌,透其灵光

时间:2016-07-14 14:24 | 来源:爱读经| 作者: 黄雨林


 文礼书院学生黄雨林
       黄雨林自传
 
      长江出三峡,非是激流勇进、浩浩汤汤,则不可冲出那许多曲折,而最终流入广阔无涯之大海,呈现一片平和宁静、水波不兴之气象。曲折,乃个体生命之无奈,于无奈中见豪迈;平和,是圣贤意气之闲适,于闲适中观天命之深不可测。但是当个体生命之曲折转为家国天下之曲折,则整顿江山,舍圣贤其谁为?知其不可而挟泰山以超北海,惊涛拍岸,作木铎之声。斯人之徒也,又是如此之寂天寞地。
 
      我出生在江西抚州,一个叫做红旗桥的小镇,镇子裡有火车站,或许因为如此,我从小便习惯于居无定所,四处搬迁令我觉得家并不稳固的。在山坡上,我尽情奔跑,萤火虫悄悄飞过,浩瀚的夜空是无边的沉默;在铁轨旁,我随性游荡,火车呼啸疾驰,苍茫的郊野,彷彿有家的归宿,隐喻著一份难以抒怀的情愫。幽邃神秘的深巷,泥牆冰冷;一望无际的稻田,沙沙翻浪。我的心灵也和畅了。我感觉天地之下,处处都是我的家,哪里都可以去。几个树杈,甲虫在哪,独木桥如何过,一心投入进去,感觉不到与大自然的隔阂感。我并不需要改变自己,无拘无束,我忘了我,一切随顺我的原始生命去驰骋。
 
      我记忆最深刻的,是葡萄成熟期,一串串红的发黑的葡萄累累垂坠。我躺在林中,阳光在枝桠间隙中穿射,地上洒落著一点点的光。微风拂过,树叶窸窣,像波浪一般缓缓地涌动。不知不觉就睡著了。我宁愿相信,那就是我生命的开始,混混沌沌。
 
      可是我终究经过一曲。
 
       上学,是约定成俗的事情。路过乡间的学校,裡面咿呀念著土语,听起来像歌,又不是歌。如今回忆起来,这随口成诵,并无造作。学生们背着书包快活地往家里跑去,赤著脚,脸红扑扑。互相叫喊著今日学习的内容。我向往他们那种看似快活充实的日子。我第一次感觉到我要从自己的世界走出来。那时,父亲在家教我用筷子算术,背唐诗、宋词,写字等等。这些使我开始学习改变自己。后来,到了七岁,我也进了学校。
 
      在群体的生活中,对比其他人,我发现自己是异常淘气的。一股原始的野性,在人文社会中就变成几乎所有同学、家长告状的主要原因。而我那时却是不自觉的。因为我特别喜欢阅读,常常站在书店里,爬在父亲书柜上,一天就过去了,所以我在学校中学习能力还是不错的。总的来说,学习上顺利,生活上却总免不了受到批评、打骂。我开始体会到,每个人都不一样。
 
      这个不一样,是气质禀赋的不一样。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民之秉彝,好是懿德。”朱子曰:“盖自天降生民,则既莫不与之以仁义礼智之性矣。”然而“其气质之禀或不能齐,是以不能皆有以知其性之所有而全之也。”则有些人调皮、有些人乖巧、有些人伶俐、有些人沉著,各有所偏。故“一有聪明睿智能尽其性者”,则成“亿兆之君师”,“治而教之以复其性”,以成就圆满的人格。这方是学校和老师的作用。
 
      可是这样的学校、老师在哪里呢,这样的智慧在哪裡呢?小学五年,初中三年,高中一年,我一路走来。人们如同井底之蛙,以为天下人都如此,甘于不同而自闭排他,崇尚竞争,不以良知为共性。以相同为耻,以个性为荣。偌大的教室挤满学生,书桌上堆满课本,学生前俯后仰各怀心思,老师在讲台上视而不见,黑板两旁挂著对联:“今日别人笑我傻,明日我笑别人懒”——种种怪相。我当时虽不能自察其弊,但总感觉到一股压抑之气,而反压抑之气必须衝出。而我能运用的,只有那股原始的野性。
 
      最终,长江冲出一曲,我退学了。我不满意那校风、学风和师德,我不甘于沉埋在卑陋凡下处。我走出了校门,突然感觉很轻松,我好像解脱了。我看著那些背着书包回家的小学生、中学生,我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幸运。父亲虽然喝止了我和班主任争辩的行为,但并没有遗憾我离开体制学校的决心。父亲知道,那是一艘泰坦尼克号,要尽早下船。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夜路上,父亲问我,接下来想去哪里?蓦然间,我爽然若失,我迷惘了,无牵无挂,轻飘飘的。我要去哪里?我的心灵归属在哪里?  
 
      假如离开体制学校是这一曲折的结束,那么06—08年在山东莱州北五里的读经生活,则酝酿了我人生的第二曲折。
 
      “九十年了,一个人才也没培养出来,不管是科学家,文学家还是艺术家,一个都没有,难道这还不足以让我们反省吗?古人十年寒窗苦,就能考状元、中举人,就能治国平天下,现在广土众民十六亿人口,全民受教育二十多年,一个人才竟然都出不来,譬如从黑龙江去海南岛,大致方面是朝南走,你方向都错了,怎么能到达目的地!”
 
       赵升君老师的大才论,闻所未闻,每一次听,总觉得心里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起伏?共鸣?民族热情?好奇?但他是位难得的老师,禅僧直喝,音声之外,绕梁三日,嗡嗡作响。他时常给我们讲智慧、理性、良知,这似乎是我想听的。
 
       第一次打开论语,竖版大字,我读著书,看著窗外,不知不觉,一年半的子曰诗云,恍若隔世。那高而阔的北方天空下,站著一位少年,十五六岁,他单纯善良,因为怕冷而藏手于袖,有些腼腆,有些木讷,有些时候又无忧无虑地跑在大马路上,与读经的朋友们享受难得的假日,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跑去哪裡,脚下的水泥变成了青草地,身后的同窗都是发光的萤火虫。他自以为是喷著气的火车头,在寒风凌咧中呼啸。他之所以离开家,只是因为渴望漂泊,喜欢居无定所。呜!呜!他仰头吼著。——这是他唯一能表达的真情,这是对天地的亲情,对自由的爱情,以及对北风的友情。“亲爱的朋友,你好吗?”他说给谁听呢,傻傻地笑不拢嘴。日复一日,在半夜聆听收音机没有信号时的声音,哗哗哗——彷彿窗外正下著雨,还未回家的人呐,没有雨伞啊!随即睡去。在清晨五点睁开孤寂的双眼,打量著天花板每一个角落。屋内静悄悄,屋外树梢在水中荡漾。这是孤独的声音,这是柴可夫斯基如歌的行板。他爽然若失,一声叹息,梦醒了。穿上衣服,他问镜中人:“你是谁?”镜中人回答:“我之乎者也、却不识五谷。”“你的梦想是什么?”“我只会背书。”
 
      “我的梦想是什么?”
      “我的心灵归属在哪里?”
      “我要去哪里?”
 
      这一年半里,生命中第一次接触读经。但对于当时的我来说,这只是生活方式的改变,并没有一个在背后支撑我的信念。我自以为不自由,我想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什么。经过一番固执的坚持,我于是离开了学校,在08年的春天,满怀追梦的热情。一切是那样的新鲜,好似葡萄林中挂满果实,一颗颗闪耀著求知的光芒,无尽的喜悦就在前方。

       然而这股欢快的河流,却不曾预料下一个曲折的暗礁、急漩、突石,那里危机四伏,充斥著现实的动荡不安与残酷。我所接触的圣贤教诲,成为了我执拗地看世界的专制眼光。一个思想的独裁者,将要判断整个社会的行为。如是,智慧被研磨成火药。而一切不人性,不合理的现象,在我有限的思维和胸怀中疯狂揉搓,变成一根长长的导火线。只要这个社会继续不合理下去,而我的无知仍不停止,那么火苗将升起,呲呲作响,以无法阻止的攻势燃向我的单纯善良,而最终那一大桶思想的火药,将轰然一声炸燬殆尽,一切圣贤话语成为空中尘埃、灰烬,成为梦幻泡影。
 
       08年深秋,我常独自一人在故里抚州文昌桥的长廊中散步。秋风萧瑟,抚河东去。我万念俱灰,只剩因理想与现实的落差而造成的挫败感,和对家庭恩怨的厌恶、社会人情的漠视以及仅存的一点对于美好的追求,我走在柳树下,脚踩著枯萎的落叶,愣愣地望著夕阳映在河对岸建筑上那柔和的光,附近的教堂偶尔传来颤颤巍巍的钟声,冰冷的石凳上,坐著沉默无语的我。远处桥上车水马龙,无声穿过。一声歎息,整个世界都闭上了眼睛。我以那西索斯自居,望著水中的倒影,戴奥尼索斯式的美投影在我的波心。我仍然在寻找自己的理想,我的水仙,我美丽的心,are gone!are gone!
 
       我以这种悲情,在人生的第二曲折中堕落。心情低落到了极点,我在这个天地之间彷彿没有容身之处。陌生的人、永不停息的车轮滚滚、风吹草动,一切都在我生命之外,产生巨大的隔阂感。我迷失了自我,我那原始的混沌,已经彻底破裂,分崩离析。
 
       可是我终究度过了这一曲。
 
       人在困顿之时,穷则反本,未尝不呼天,未尝不呼父母也。天地摇动,一切都变得不稳固。对人性的认识也开始摇摆不定,失去了根。然而我得到了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运气,彷彿孤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陶渊明曰:“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在我只能勉强顺著躯壳过活的日子中,忽然柳暗花明。
 
       一位未署名的朋友,曾寄给我一套《牟宗三全集》。无意中,我拿出其中一本书——《五十自述》。翻开书,正文第一段,我看见几行小字赫然写著:
 
      【生命原是混沌的。只是每一人冲破其混沌,透露其灵光,表露其性情,各有其特殊的途径与形态。这在当时是不自觉的。惟不自觉,乃见真情,事后反省,有足述焉。生命之秘,于此可窥。】
 
       ——这一股清新俊逸之气,引导我如饥似渴地读下去,这种清明的思想,给予我无限的希望。
 
      【……养蚕时节我常伴著兄弟姊妹去采桑。也在沙滩上翻筋斗,或横卧著。阳光普照,万里无云,仰视天空飞鸟,喜不自胜。那是生命畅亮的时节。无任何拘束,无任何礼法。那时也不感觉到拘束不拘束,礼法不礼法,只是一个混沌的畅亮,混沌畅亮中一个混沌的男孩。这混沌是自然的,那风光也是自然的,呼吸天地之气,舒展混沌的生命。鸟之鸣,沙之软,桑之绿,水之流,白云飘来飘去,这一切都成了催眠的天籁。不知不觉睡著了,複返于寂静的混沌。】
 
        ——这勾起了我童年的记忆,和对于单纯、混沌的再次向往。平实的话语,亲切的语气,娓娓道来,抚慰我心。
 
     【以上是我自然生命在混沌中所放射出来的一道一道的清光,那光源是一个神秘莫测的深渊。每一道清光代表一种意境,是了解我的生活形态之线索,是决定我的意识生活之缘由与背景。顺这些一缕一缕的清光或线索,亦可以追溯那神秘莫测的深渊,把那些清光或线索一齐退卷到那深渊中,进窥那生命之奥秘,那奥秘之混吨。这些清光是象征的符号,是与外境相接时所激起的一些浪花,一些感应的音调。爲什么凸显出这些音调,这不是环境决定所能解析的。这是生命之奥秘,性情之奥秘。】
 
       ——我从世俗的转轮中跳出,融入了这对于“生命之奥秘,性情之奥秘”的探索中。
 
     【从混沌的自然生命中所放射出来的一道一道的清光,每道都在曲折的间接发展中。而那些清光之曲折的发展也决定我的学的生活所注意的领域与境界,以及其路数途径与形态。这些都要经过那些清光之一曲来了解。通过这一曲,即成为非存在的,转到普通所谓学问与真理。那些清光在自然的直接发展中,只是生命之“在其自己”之强度的膨胀,直接地不离其根而向外膨胀,亦直接地为其根所牵引而随时归其根。此其所以始终为存在的。这里没有远离,没有吊挂,没有曲折。这是原始人、自然人、野人的生命,这里没有所谓学问以及通过学问而凸显的形式真理,但是却有性情,亦有光彩,然亦都是自然的强度膨胀所呈现的,这里的一切都只是“展示”或“呈现”,没有“如何”和“为何。”
 
      学是在曲中发展,不断地学即不断地曲。在不断的曲与“曲之曲”中来使一个人的生命远离其自己而複回归于其自己,从其“非存在的”消融而为“存在的”,以完成其自己。这个道理说来只是一句话,然而现实发展上,却是一长期的旅行……】
 
       一个人从原始的转向规矩的,各有其美。而这个转向,总是曲折的。但从理上讲,却是直的。曲折,是生命的一部份。曲折,是为了消融上一阶段的“学”。曲,同时也是学。学,不必只是在书本,对天地万物任何新的体会都是学。这或许可以说是孟子所谓的“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但我们不必想的如此壮烈。世间万物本在变化当中,总有其变化之理,个人心理之变化亦属于天地变化之中。虽然在“现实发展上,却是一长期的旅行”,但终究不是穷途末路。只不过是通过学习对以往的思维做一次自我否定,这并不是贬义词,毋宁说是昇华。而一切对于非理性的认知,只是自己观念所造,是曲的副作用。这个世界是由我们的情绪和观念所造成的镜像。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可见,曲,只是从个体生命看来如此,若从宇宙来看,则根本无所谓曲。曲本身的意义,只是给予个体生命一个向上的契机,烦恼即菩提。但人一开始总不能加以清楚的认知,总要经过这一(抽离出来看是非道德,但从全幅人生中来看却是有价值的)痛苦,所谓堕落不深,觉悟不彻。
 
      那么要如何在人生历程中不以变化为挫折,不以挫折为痛苦呢?这必通过“学”以博大心胸,开拓气度。从患得患失的、起居求安饱之人,学作忧德忧学忧天下,终生为人类之曲折而奋斗之君子。《五十自述》描述牟先生由个体生命的曲折,转为客观的悲情,以“文殊问疾”来阐释家国天下之曲折,以一位哲学大师的方式消解之。
 
     【千佛菩萨,大乘小乘,一切圣贤,俯就垂听,各归寂默,当下自证。证苦证悲证觉,无佛无耶无儒。消融一切,成就一切。一切从此觉情流,一切还归此觉情。】
 
      此乃圣贤之心。我当时认识到,只有通过对经典的进一步学习,才能解决人生中的种种问题,而这个解决,也并非现实上的解决,首先是个人观念的重塑,让心灵变得更强大。忽略了世俗计较,宇宙即我心,以一真正人格不屈不挠屹立在人间,为天地立心,为广土众民展现一个具有真正价值的生命以发扬光大并影响出去,使民德归厚,各复其性。这不正是朱子所谓的“亿兆之君师”吗?这不是我想成为的人吗?蓦然间,我放佛望见了我今生的路。
 
       我和已经离婚的父母在一家饭馆,其间聊及我的学业问题。我表示我要回到山东继续读经。但父母亲并不讚赏。我更表示我希望至少再学四年。母亲说:“一年一万元的学费,加起来四万元,我们家里又不是很有钱。”其内心深处是并不认可读经教育,这也是由于我的不孝与愚钝。然而我内心已经十分坚定。平时沉默寡言的我,也不知是不是灵光爆破,冲口而出:“我们或许可以省下四万元,但如果我回去了,说不定就可以改变整个中国!”那一刻,我突然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我也重新认识了自己。而母亲较为现实,看著父亲说道:“和你一样的口气”,遂不以为然。父亲沉默不语。当夜,我随父亲去住,父亲在房间负手踱步。我则自己在房间里坐著,非常伤心。我趴在床上写了一封信:
 
      “爸爸:我不喜欢待在家里。以前您和妈妈上街,您径直往前走,妈妈走的慢,我在中间,两头为难,前后瞻望。现在你们分开了,我亦是两边跑,我想我的感情分裂了。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我想我有爱人的权利,然而我已经力不从心。我要找回善良、单纯、快乐的自己,而读经是唯一的路。我不想沉沦下去。自从05年弟弟淹死之后,整个世界悄悄的就变了。我们家变了,您和妈妈都变了。我也丢失了我的活泼开朗,我变得越来越内向、孤僻。这样的人生,实在太无聊了。我真的不想。”
 
       父亲看完这封由铅笔写成,滴满眼泪的信,良久,深深一声歎息。父亲走过来,亲切地告诉我,他会支持我回校读书。那一刻,我的心灵也和畅了。
 
       度过了第二曲折,我在学校开始了新的读经生活。此时我已感觉我的人生是无限光明美好,我一面读经,一面如饥似渴地阅读牟先生的书籍。我记得我成年的那天,3月5日,是牟先生陪我过的。那时,我读的手不忍释,在上课时偷偷看《生命的学问》,虽然有些地方艰涩难懂,又是繁体竖排,但也饶有兴趣,自得其乐。有时看到牟先生骂人,我亦哈哈大笑,有时读到学统道统之说,不禁拍著大腿称快。我也没有任何学习方法,只是一遍又一遍地读,读过之后亦或许忘了,但那股清新俊逸之气终究流入了我的骨髓,我对牟先生的敬仰也与日俱增。
 
       有一天,带班的吴亚波老师,也不知是不是偶然,他给我们念了一份王财贵教授编写的书院规划。那时候,书院还只是一个规划:我认真地听著,三十万字,好多啊,要读十年?要看好多好多的书啊!早上四点起床?咦?牟宗三全集,新儒家
 
      我接过书院规划书,眼都定住了。书院,书院……我喃喃念道:这是什么样的一个地方啊?王财贵教授,虽然06年在山东莱州有过一面之缘,但那时我年幼无知,觉得教授名字又土,不甚在意。如今看到他规划的书院,我不禁重新认识起他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依旧学习、看牟宗三,早起摸黑,学习、看牟宗三。我利用早起2个小时的时间,一个月之内,把《中国哲学十九讲》囫囵吞枣地翻完了一遍。我在肚脐发炎,卧病在床的半个月,津津有味地阅读《理则学》,看的似懂非懂,只觉得有趣。然而到了第二部符号逻辑就看不懂了。信手拈来式地翻看他的早晚期文集,对《红楼梦悲剧之演成》一文尤为心契。我怀著巨大的好奇心阅读《时代的感受》。背《孟子》时,想到牟先生有一本书《圆善论》,里面有讲到《孟子》,我遂找出,把解释《告子章》的那些内容读了又读,结果在背诵那章的时候简直就是如鱼得水。后来,赵升君老师告诉我们有王财贵教授在大学讲《圆善论》的录音,让我们可以去听。我遂得知原来王财贵教授是牟宗三先生的入室弟子。我立马找来,用MP3一字一字地抄在本子上,不过课余时间有限,那一时期只是抄录了七八个文件,每个文件大约一个半小时的讲课。在这个过程中,我听著一位老师,以台湾口音,在耳机里讲著天理、良知、庄子、季咸、康德、黑格尔……时而亲切地与学员聊聊家常、饮食,在聊天中蕴含真理,幽默而平易,偶然论论时政,义正言辞过后是阵阵叹惋。常常三句话不离本行——讲儿童读经。我渐渐了解了王财贵教授,陌生的面纱一层层被揭下。不知不觉中,我对他的品格学问产生了憧景与向往。
 
      10年4月末,教授在我家乡进行了一次演讲。结束后,父亲和另外几个我并不认识的人开车将教授送到计划前往的湖山(届时,学校已由山东迁至浙江遂昌),进校前的午餐,父亲打电话给赵老师请求我出去几个小时一同聚餐。在一个农家饭庄里,我见到了父亲,和王财贵教授。我们边吃边聊天,我激动不已。我告诉先生(我一直称呼他为先生,觉得更亲近)我在整理他讲的《圆善论》,先生竖起大拇指,说:“了不起!”我开心极了。“我看过《理则学》,但第二部就根本看不懂了。”“嗯,不错,程度还不够,这个是要训练的。”席间,我们一问一答,我是说不完的话,我问先生文学心灵和哲学心灵的区别,问牟先生以前的故事。先生一一对答,从容而亲切。在一同坐车前往湖山宾馆的环山公路上,我晕车难以自已,下车对著湖山的秀丽风光作呕。先生关切地询问我,并说他小时候也晕车,接著递给我一瓶可以嗅到清新空气的东西,说是在德国时别人送的。那时我非常感动,回校后不停向人吹嘘,只不过同学中很少有我一般对先生也这般憧景的。很多人还在崇拜歌星、影星。我自认我也在追星,先生就是我心中明亮的一颗星,只要那颗星一闪耀,我内心所有的鄙陋、愚痴、傲慢、自卑全部消散,我复归于一片祥和宁静。我帮先生将行李搬入宾馆,先生坐著休息,突然问我:“雨林,你现在背了哪些书?”我如实以告。先生举起三个手指,说:“三年,还要三年。”当时我想:真的吗,先生是不是在安慰我?三年之后,我就能在书院吗?
 
      先生后来还来过学校几次,每一次都令我印象深刻。我和先生的交流也渐渐从只有见面时才有机会变成网络上的信息往来。我曾经书信告诉先生我以前的曲折,当时我并未完全走出,内心依然存有虚晃幻惑,我写的晦涩玄虚,先生只回覆:“请你有话直说”,我再详细地写了我内心的真实感受。之后先生就没有回覆了。那时候我比较失落,但我转念想起孟子说的:“予不屑之教诲也者,是亦教诲之也已矣”。我于是试著努力走出内心的阴霾。

文礼书院学生黄雨林在学习
 
       那年冬天的某日,吴亚波老师在讲台上为我们分享孟丹梅老师的一篇演讲《这个世界还有人可以飞翔》,读到:
 
      【记得八年前,我见到王财贵老师的时候,我还问他,说“王老师,你不想去西方极乐世界吗?你不念阿弥陀佛吗?”王老师悠悠然的眼睛看著窗外回答我说:“人间真美”。】
 
       我随著文句不由自主地也望向窗外,竹林森森,先生说的太好了。我缓缓回过头,真是巧,只见先生戴著帽子,披著围巾,迈著悠闲的步子,在几位老师的跟随中,悄然走进教室。那一瞬间,我感觉内心有一股彻上彻下的幸福感,那种快乐难以言喻,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法喜充满?先生会放法术吗?为何一个人能带给人如此伟大的感动呢?这是什么样的一种生命境界?我是不是在盲目崇拜?不是,我坚定地告诉自己,我深深折服的,是先生的品德,是先生的修为,我应该对先生保持一种爱而有敬,敬而有礼的距离。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诗曰: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既见君子,乐且有仪。先生在参观大家上课的时候,路过每一个同学,都会微笑著捏捏大家的脸和手臂,大家或高兴、或羞涩、或紧张,我看在眼里,只感觉很幸福,感觉“人间真美”。人间复有真情乎?先生之情,基于这麽多学子能接受中国正规教育而满心欣慰。先生参观完教室后,随心散步,我课下立即凑到他身边,尚未开口,先生关怀地问:“雨林,你现在感觉如何了,还会难过吗?”我不好意思的回答:“不会,不会了。”其实,只要见到先生,就真的感觉什么困惑也没有了。先生的大度、优雅,带给我无比的安全感,哪还有什么困惑呢,都烟消云散了。后来,随著通讯的频繁,我时常会让先生看看我的心得体会,先生总会耐心回答并点评。先生曾发来讯息说:“你可以常写信给我,虽然我不一定回,但你也可以写。”我在这里深深地体会到了师生情,真是天伦之乐。
 
      后来,周旼辖校长在和我的聊天中发现我的困惑,决定让我做一位辅导员,在担起责任的同时渐渐改变自己孤僻的性格。周旼辖校长是先生的弟子,我对她也很信服。周老师曾让我们英语小组的同学用演戏的方式学习《仲夏夜之梦》,短短一年时间,我在之前从未翻过这本书的情况下连背完成,虽然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是不是有更快速更有效的方法,但在我们学校,即便是今天,也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情,我对周老师非常感激。当辅导员期间,我由于自己对于先生、对于书院、对于中国文化独特的向往和热忱,我用心地经营自己的小团队。我也到处搜寻先生的演讲,并转念给同学听。利用课馀时间学习先生在大学里讲的《易经》课,由是对《易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并希望以此作为进入学问之门的一个契入点。
 
      今天,我仍然是一位辅导员,我带领著六七个同窗向着书院前进,只是我因为年长他们几岁,而很多同学读的书都比我多。学校越办越好,生活环境也越来越好。然而,我却又体会到了现阶段的曲折。引唐君毅先生之语:
 
     【我所想的,只是那时我们之学校甚么凭藉都莫有。如校歌中所谓「手空空,无一物」。我个人那时的心境,亦总常想到我们在香港办学,是莫有根的。我们只是流浪在此。我们常讲的中国文化精神,人生理想,教育理想,亦只如是虚悬在口中纸上,而随风飘荡的。但是正因为我常有此流浪的无根之感,所以我个人之心境,在当时反是更能向上的。正因我常觉一切精神理想的虚悬在口中纸上,而随风飘荡,所以更想在内心去执定它。我由我自己的体验,使我常想到许多流亡的同学,你们在香港更是一切都无凭藉,应更有一向上的精神理想,亦当更能执定它。我不知道毕竟你们这些流亡的同学,是否真能从流亡中真体验到一些甚么。但是以后我们之学校,却断然是流亡的同学一天一天更少或根本莫有了。而我们之学校,有了校舍,逐渐为世所知,在香港社会立住脚。我们之流浪无根之感,亦自然一天一天的会减少了。这毕竟是我们学校师生之幸呢或不幸呢?】
 
     【在此处我们须要认定,在大多数的情形之下,世俗上的幸运,都是使人精神理想向外下坠的,而世俗上的不幸,都是鞭策人之精神理想向内上升的。】
 
     【我这个的意思,当然不是要同学们不去求职业,不去求比较顺适的环境,进而谋求学问事业之成就。但是我再要说明,如果同学们将来能得一比较顺适的环境的话,同时千万不要忘了一切顺适的环境,都同时是宴安酖毒。】
 
     【我常想人生有一件事,是要永远要自己去勉励自己的。即人在获得了甚麽时,要觉自己并无所得。人在觉自己是甚麽时,要觉自己并无所是。】
 
     【一切人所得所有的东西,原都是可失可无的。一切人今天是如此,明天都可不是的。这些话不是只当作抽象的道理来理解,亦不是只当作一可能的想到来理解,这要真正设身处地来理解。人真正要作到要忘掉他自己之所得与所有,当然不容易完全作到。】
 
     【在此如果我们不能使中国富强,不能在中国学术文化之前途上有新的创造,以贡献于世界,而亦有所帮助于人,则我们将永负一债务。我并时常想到,人生在根本上亦就不外是在求还人对其精神理想所负之债。人之精神理解愈高,则责任感愈重,而债务感亦愈深。人对照其精神理想来看自己之现实存在,不仅自己一切所有所是,都算不得甚麽,同于无所有无所是而且此自己之现实存在中,归根到底,只有负面的债务,如永远还不完。我想人亦或须常如此想,然后人才能真正的自强不息,然后任何现实的泥土,都不能窒息其精神理想的种子之生机。这些话的陈义,似乎又更高了。但是我请诸位同学试想我们在虽有校舍而无土地的香港居住,面对五千年文化存亡绝续之交,我们的生命中除了对于是中国古代之圣贤、我们之祖宗、千千万万的同胞及世界的朋友们之期望,未能相副之感与浑身是债之感以外,又还有甚么? 此意望与诸同学共勉之。】
 
       以上数段,完全贴切了我时下的忧虑。我感觉自己现在的生命境界已经很难再往一步了。而本次自传的写成,与其说是自传,毋宁说是一种渴求,我之对于书院之渴求,并非个人对于未来前程之渴求,乃是一华夏子孙,应尽之义务,应念兹在兹期勉自己要走的路。这是我这么多年来,一直以向往书院自居的缘故,身为中国人,要想真正成为中国人,除此之外,实无他途。任何不以书院为目标的读经学子,尚矜矜自虑于个人学历、前途,以出国为最高理想,以学问为无端崖之空谈而拒之门外,这一切只能说是中国文化的悲剧。相辅相成,这更成为吾人坚定不移的信念,乃吾人立身天地间所需偿还祖宗圣贤之债务。但是吾人亦应有一更加高明之存念,即:读书,只是为了如是的成为一个人,无任何假借和依託,并非针对时代问题而读书,并非针对国家患难而举义旗。吾人没有任何标签,只是学者为己之存在,于宇宙间,乾乾淨淨,清清爽爽。如是,人还其为人,以尽心、知性、知天为目的而存在。
 
      我不知未来在学问上还有多少曲折,但每每想到即将进入书院,即将获得先生亲授,我彷彿总能望见,那曲曲折折的断壁、突石、急漩之前,複有一真正宁静祥和之境界。流水之为物也,不盈科不行。涛涛三峡水,急急东逝,历史长河,永不停息。天地之道,不外如此。做人须志在天,健行不止,更应行在地,沉著稳妥。
 
      天清小城捣练急,石古细路行人稀。牟先生拿著把雨伞,缓缓地走在街上,他用自己的生命贴切了大地,从他身上,我看到孔夫子的一角。人间的学问,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牟先生彷彿变成了孔子,王教授也彷彿变成了孔子,他们回过头来,亲切地笑笑,我仰望著,疑惑的问:“你们是谁啊?”孔子又走出来,指著牟先生,王教授,曰:“汝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末学:黄雨林敬上
                                                                    2013年9月20日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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