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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立乎其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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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立乎其大

时间:2013-03-27 19:29 | 来源:全球读经教育网| 作者: 王财贵

 

时间:2011年2月18日冬令营闭营仪式
地点:北京讀經推廣中心白羊沟培训基地
主讲者:王财贵

昨天是元宵,今天是元宵的隔一天,所以还在过年,在这里先跟大家拜个晚年,大家过年好!(掌声)

不只是过年高兴,我们今天是第二届的寒假《论语100》培训营结业典礼,又来了这么多的嘉宾,从各个单位、各个地方来的老朋友在这里见面,也都非常令人心动。总之,我常讲,凡是跟读经的朋友在一起就是令人高兴的场合,今天有这么多的年轻朋友、老朋友,大家都为学习或者为读经的推广而努力,太令我感动了,感动得我讲不出话来,……我的演讲應該可以结束了……(掌声)

好像今天有一点不大完美、不大对劲,因为我如果知道大家都穿汉服的话,我应该也穿汉服來,虽然我只有一套,不过那一套,听说穿在我身上非常迷人(笑)。我今天没有穿来,这是第一个遗憾。第二个遺憾是:今天说要做一场演讲,這件事我昨天晚上才知道,大出我的意料之外,本來我以為來和我们年轻的朋友,大家握握手、拍拍肩膀、摸摸头,聊聊天,大家高兴高兴,就好了,但是说要我做一场演讲,而今天早上在吃早餐的时候打简讯來,逼問我今天的演讲题目,說要公布,不得已,今天早上在餐桌上才想到这个题目的。其实不管是做演讲还是和大家谈天,意思都是一样的,因为我们大家的心老早都已經在一起了,所以本來就是很亲切了,我今天就不用太严肃的态度做一个好像很正式的演讲,我们来谈谈心,好不好?(众:好!)(掌声)

所谓的促膝长谈,听到这个成语就令人很感动。能够跟心灵相通的人谈谈心,那是一件非常美妙的事,所以我今天就跟大家也谈谈心。等一下大家如果有心得的话,也可以在这里跟我谈一谈。

早上让我拟个题目,我就临时想了这个题目,叫做“先立乎其大”。这个跟谈心也有关系的。这句话出自孟子,原文是“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弗能夺也”。大的先建立起来,那么小者,小的呢,就不能够夺去了,就不能转变它了。孟子这句话其实是有所本的,本于哪里呢?当然本之於孟子的懷抱,随舉孟子之言行都可以做本,不过有一段话,比较能够直接地在文句上相切的,是本于《论语》中孔子所说的“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我们从“夺”这个字看出来,孟子是有所本的。

孔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在三军之中能够把對方元帅俘虏过来,这種勇氣,人間是可以有的,这个力量,人間是可能达到的。像项羽,勇力超强,在垓下,就数次冲破刘邦的重围,這叫做三军可夺帅也。但是,我們面对一个匹夫,匹夫不可夺志也,匹夫如果有志,你是夺不掉他的志的,為什麼奪不掉呢?我們可以透過孟子的話來了解。孟子把孔子這句話轉說成:先立乎其大者,則小者弗能奪也。怎么叫大者?怎么叫立?这个“立”可以马上接上一个字,叫立“志”。一個人既立了志,他人就算是有夺三军之帅的勇力,也不可能夺這個有志之人的心意。

“先立乎其大者”这句话对后世的影响是很重大的,为什么对后世会有重大的影响呢?其影响在那裡呢?这是不煩舉證的,也是不能辩论的。因为一句话如果讲得对了,讲得真是好了,則是人性之所同具,千聖之所共證。人人如是,時時如是,處處如是。到今天,你談到这一個人生问题,还是要講这句话──纵使用不同的词语讲出来,它的意思还是一样的,所謂先聖後聖,其揆一也──所以當時孔子说“匹夫不可夺志”,一百年後,孟子说“先立乎其大者,则小者弗能夺也”。
 到了宋朝,陆象山总是教人“先立乎其大”,因为常常讲这句话,所以有人就批评陆象山,說象山先生“除了一句‘先立乎其大’之外,别无伎俩”。说他教学没有别的本事,就教人“先立乎其大”。有人把这话传到陆象山耳边,蛮以为陆象山会勃然大怒,陆象山却很高兴,说这个人真了解我,我除了“先立乎其大”之外,真的别无伎俩。所以今天讲这句话,虽然说临时定的这个题目,但是这句话确是千古金言名句,它确是经典之句,永垂不朽,任何时刻,这句话都闪闪发光。(掌声)

古人教人读书,最主要是讲读经,为什么要读经呢?因为經是从人性出发的千秋万世永垂不朽的永恒智慧,所以想要做一個像人的人,必然要接近它,要受它的熏陶、启发。但,一個人要得到經教之益,也不是容易的,誰能自己去發現,自己去研讀,自己去領會,自己去實踐呢?最好是有老师在面前教你,有朋友在旁边相辅助,叫做师友夹持,像用一个夹板一样把你給夹起来,你跑也跑不掉。荀子所謂“蓬生麻中,不扶而直”。但是如果没有遇到师友呢,那自己怎么办?請看古往今來,或愚昧平庸,或自以為是,或渾渾噩噩或魯奔滅裂地過一輩子的人太多了。有的人雖然遇上師友了,遇上經典了,但與師友的緣份不夠,只能一時相聚,怎麼辦?譬如各位,在這裡一個月,整天與師友相伴,與經典同在,何其有幸,但一個月過去了,馬上就要各回故里,回到世俗瑣務之中,請問你怎麼辦?

孔子曾经说过“父在观其志,父沒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这一章,号称也是《论语》的糟粕之一,因为这一章确实有一点奇怪,好像有一点不圆满。“父在观其志”比较好理解,“父沒观其行”也可以理解的,但是“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从古人开始就有这个疑问了,有人就说,如果父亲所教是道理,雖终身不改可也,如果父亲所教非道,何待三年?孔子教人三年無改,豈不糊塗?但是圣人之书你怎么可以隨便质疑呢?所以就有人出来圆场了,他说,所謂三年无改,是說那些雖应当改,但是还不是大過,不改也没有大关系的情況──古人就這樣替圣人打圆场。現代的人就不這麼迂腐了,硬是抓著這句話,不原諒聖人,一定要說這是糟粕,要打倒。而且不只要打倒這一句,既然論語中有糟粕,整部論語便不可信,聖人也不可信,一定要打倒論語,一定要打倒聖人。

其实,我认为我们读书,有些时候不可以钻牛角尖,所谓“父在观其志,父沒观其行”,我们可以用一个比喻来说明,说现在初中、高中,尤其是高中的学生,不是早出晚归吗?不是焚膏继晷吗,不是三更燈火五更鷄嗎?非常认真。你看到高中生连在车上都是猛看书,老外就赞叹了:中国的学生实在是太好学了!太可怕了!是这样的吗?不然!是因为老师的考试在背后鞭策着他們。这時就要“父在观其志”了。考试在背后鞭策的时候,想要看出一个学生认真不认真,就要观他的志,观他的心,他心中是不是真的想要认真。假如到“父沒”的時候──不是老师死掉了,而是他已经高中毕业了,已经考上大学了,没有人再鞭策他了,没有天天考试了,自由了,就要──“观其行”了。到這時不必问他的心是不是好学的心,而只要看看他的行为就好了,看看他是不是還真的好学。但是往往呢,大一的学生还好学,因为那个习惯还没有能够忘掉,如果大二還用功呢?还不夠,一定要看到大三,他還继续像高中那么好学──喔!“可谓孝矣”,──才能判定他真是一個好学的学生了。所以,到最后,一个人还是要自己立志才算啊!(鼓掌!)

所以古人教人读经,要“悠游涵泳、切己体察”。读经不能急的,也不是一下子就要全部了解的,所以要悠游,悠游是悠哉悠哉,那个悠哉悠哉不是让我们怠惰,而是一种從容的態度,一種自在的神情。“涵泳”就是沉浸在裡面,或把它容攝进来,好像游泳一样,人在水中,与水合一。“切己体察”,“切”就是“关切”,关切到自己的生命,“体”就是親身去體會",察"是確实的去检查。读书的目的是為了要长进自己的生命,孔子說:古之学者为己,讀書一開始,就要問問自己,為什麼要讀書?讀書的目的在那裡,這就是"立志"的問題。

说到立志,什麼叫做立志,人要立什么志?怎樣叫做真正的立志呢?我们往往从小学开始,老师就出个作文题目《我的志向》,大家都写过这个题目吧。人人都有所谓的志,有人要做艺术家,有人要做醫生,有人要做老師,依照我们的经验,写最多的是要做科学家。我所看过的小学生作文,說要做企业家还有,很少有人立志要做思想家、哲学家的。其实“立志”这个词语或者“志”的意思,一般人多多少少都了解,连小学生都了解什么叫立志,他也可以说他的志向是什么,但是如果我们对“立志”这个词语多加考察的话,就可以发现有些“志”不算志,只有某些的志还可以算做志。一個人應該立真志,不要立了假的志了,但如果對於所謂"志"的意義了解不夠透徹的話,誰又能立真志呢?──当然,真志假志的分別,是對知識份子的要求。如果是小学老师,就不必用以那深層的意思去责怪我们的孩子了。

所謂"志",本来我们也可以做广义的讲法,凡是心之所之,都可以叫做志。所谓“志”,上面一个“士”,下面一个“心”,其实那个“士”是字形的訛變,应该是個“之”字,下面一个“心”,"志"是會意字,"心之所之"叫做志,又是形聲字,讀音為"之"。什么叫做“所之”?之就是一个方向,也可以做“到达”的意思,对着某一个方向而去,叫志向,乃至于到达那个目的,易傳說:知至至之──这样,從定方向,到行於其中,到到達目的,這一系列的活動,叫做"之"。

“心之所之”其实就是心中有一个方向,更重要的是有一个定向,而那个方向指向一个目的,而且念茲在茲嚮往於此目的,这样子叫做志。任何一个,不論是小学生或是成人,不論男女,不論身份學問,你问他的志向是什么,每个人好像都有一个人生的选择,也就是他有人個人生的志向,不过大部分都是说著他要完成什么样的身份地位或學問功业。不過,心之所之,心的方向可以不只是完成什么样的人间社会的身份地位與學問功业,也可以是一个虚说的,不是实说的你要完成什么事,你要达到什么样的地位,而是一个虚说的──心灵的向往。我们刚才所引用的孔子、孟子乃至于陆象山,他们心中所意识到的志,所立的心灵的方向应该是指后者而言。那么心灵的方向,他为什么会有一个方向,因为他有一个目的,先有了目的,才有的方向,有了方向才可以迈出第一步。那个目的我们叫做“终”,你迈出第一步叫做“始”,所以在真正的经典当中,大部分都说“终始”,不说“始终”。

中华民国的国歌的最后一句是“贯彻始终”, 因为它是教人立志嘛,教國民走一条路,從始到终。這国歌歌詞是来自于孙中山先生有一次在黄埔军校开幕致辞,所以他一开头就是“三民主义,吾党所宗”,──我在这里談到中華民国的国歌,应该没有问题,因为三民主義是孙中山的理想,孙中山是两岸共同尊重的一个伟人,应该没问题吧?──。“以建民国,以进大同”,用三民主义来建造民国,要走向民主,不只是要建民主之国,而且要向往要促進世界,走向大同。就这样一直下去,因为它是一个韵文,依著“吾党所宗,以进大同”的韵脚,所以到最后一句是“一心一德,贯彻始终”,用“终”字押韵,当然有它文學上的必要,但是在古人經典中,大概都讲终始,不讲始终。

大家熟悉的《大学》这篇文章,“物有本末,事有终始”,就不用“始终”。还有,《易经乾卦传》,它赞叹乾德,就是赞叹天德,说“大明终始,六位时成”。用的也是終始。其意是說:这个乾是一个大明──大的光明──“终始”,就是贯彻终始,所以孫中山先生如果真正地用典故的话,应该是“贯彻终始”,而不是“贯彻始终”。不过这没有什么大问题,只要我们了解了为什么古人用终始,不用始终的意思,我们不但用了终始也可以,用始终也可以了──這叫做學問,有學問的人,是無可無不可的。但是一定要清楚明白,天地宇宙人生之事,一定要先有终,后有始。就好像我们在北京,假如你要到上海。你要知道上海在哪裡,你才有了方向,才能够开始走你的第一步──不管你用什么交通工具,但是你的第一步乃至以后连接的步子,总归是向南的。假如一个人说:"我出发了,我启程了",问他:你要去哪里?他說:我也不知道。這樣算什麼啟程出發呢?所以你去哪里都不知道以前,你就永远走不出第一步,所走的每一步,或许都是白费,乃至于是障碍,相反,負數。可见终的目的的重要性。

平常说要成就什么样的功业,怎么样的地位,这或许也可以说它是一个人追求的一个目的,他往这里去追求,这样子也可以算作他立了一个心灵的方向了。不过,圣贤所说的“先立乎其大,匹夫不可夺志”,这个“志”有更深刻的意思。这个“志”要在哪里定呢,要用什么样的意义来考察呢?也可以说假如一个人真的立志,那他要立什么志,他要往哪个方向去立志才算。如果一時還不能自己立下真志,那我們或許可以看看古人的志,如尧舜立的志、孔孟立的志、陆象山、王阳明立的志,或許就是真志了吧?但要得到體會這種真志的機會,這就需要讀讀經典了。讀經或許是讓我們體會古聖先賢的志,以作為自己立志之參考,讓我們的人生可以有一個方向,讓我們的生命可以邁出第一步的最簡易有效的方法了。否則,茫茫世界,滾滾人海,歧路亡羊,路在何方?豈不就把一個人困了一生,或誤了一生?剛才我們說总是说“切己体察”,你总是说要想一想,现在我们也要立志,而且是真立志,你想一想尧舜之志、孔孟之志,象山陽明之志,這些不一样的人,生長在不同的时代,相隔是數千年。但是,所谓千载之上有圣人出,其心同也,其理同也,千载之下有圣人出,其心同也,其理同也,東海有聖人出,其心同也,其理同也。心一样,理一样,请问,他們的志如何?──他們的志一样。我想,這唯一的志,或許才可算真是人生的真志。

所以我们也可以说,真正的志,古今中外只有一个。假如这样讲,这就有另外一层意思了。这个志是什么样的志呢?当然这就不容易为人所了解,不容易把握。因为所以要建立人生的志向,本是為了實現人生的意义,所以应该以人生的意义作为我们作为一个人心灵的方向。而人生的意義,取決於人性,可以說人生的意義,在實現其人性。所以,唯有深深地參透到人性的根源,我们才知道我们应该立什么样的人生的方向。而一般地說,人之所以为人,他总是有一样的性,而有一样的性就有一样的心,有一样的心就有一样的情,情就是心的真实体现,心就是性在我们生命中的呈顯,所以,我們從日常生活中的實際感受,多多少少會感受到人有同樣的心,而從同樣的心,則可以證明人有同樣的性。而这个性就来自于深远的天命、天道。所谓“天命之为性,率性之为道”。如果这样说,立志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而唯有这样的立志才是真正立了人生之志。立这样的人生之志叫做立乎其大,这叫做大志。(掌声)

有关于立志,照陆象山的意思,孔孟之教最重要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教人立志,这是没有错的,所以“先立乎其大者”是他常常挂在嘴边的话,遇到每一个人,他想要求学,就要教他先立志,怎么立志?要立大志,先立这个大的志,其他的小的,先放下。什么叫做小的呢?小的心愿或者小的习性。這些也各有個方向啊,但那是瑣碎的,小的,都是無根的方向,都不可能左右那大的方向,當然更不能够奪取那大的方向。于是志就有大有小。刚才所说的成就,即使成就了人間上等的功业富貴,名聲地位,这在真正的儒者看来,它還都是小志。要立志,就先要立大志。立了大志,是不是就不管小志了呢?等一下我们再说明这个问题。我们就从立大志这个地方来讲,其实也不只是儒家教人立大志,凡是大教——就是“大的教导”,一般我们可以翻译成大的宗教,叫做大教——也都先教人立志,而且大教所教人立的志大概也都是大志。当然所说的大志就是完成你生命的价值,把生命的真实能够在这一生展现出来,这叫大志。教人所立的志有这种高度,它才能够成为大教。

举例来说,西方有一位哲学家叫田立克,他提出一个观念,說宗教最首要的观念,就是要有所谓的终极关怀,一个人要有他的终极关怀,他才能够具备有宗教情操。什么叫做终极关怀?终极就是最终端、最极点,关怀就是你念茲在茲,你一直关心怀念那个最高、最极端的的意義,那是你的人生的目的。那終極之所以為終極,因為它是超越的,不是世俗的,有了这样的终极关怀,人生才可能有一种超越的追求,才可能有一个广大的天地有一個高遠的境界,去让你向往,去完成。像这样向着超越的理想,以广大的心胸,坚韧不拔的意志,一路去走的這種人生品質,他们叫做宗教情操,或宗教情怀。所以如果宗教用这样的方式来说,就非常动人,而且其中并没有一种排他性,没有一种互相的嫉妒,令现在人非常担忧的宗教的冲突就应该没有。

但如果一個人的关怀不够终极,你的心量也不能够广阔,你的行动也不能够坚持。所以要有真正的宗教信仰,首先就要看你是不是有这样的终极的关怀。当然,一般的宗教徒并不一定能够有,但是宗教的本意以及宗教一词的设计,就希望每一个信徒都能够有这种情怀。所以西方的宗教就設計了所谓的受洗的禮儀,叫做洗礼,洗礼的意思其实就是引你进入信仰之门。所以西方的宗教是很能够收拾人心的,因为它第一个礼节下去,你的心灵就有一个终极的关怀了,不管真还是假,不管你是不是很真切,但是这种仪式本来就是希望如此,然后还不能很真切,于是听说有些教派除了受洗一段时间之后,还来一个坚信礼,,堅信禮的意思就是要教你此情此懷永不變節。所以宗教要开导人,也是希望一个信徒在他心灵中能够真正地一下子就有了最高的关怀,而且要他永远维持这个关怀,这样才能成为一个真正虔诚的信徒。

东方的佛教,也有这种宗教仪式,首先第一个仪式是什么呢?叫做皈依──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的三皈依。什么叫做皈依呢?为什么要皈依呢?皈依的意思也可以说是让你的心灵有一个确定的方向,让你这一辈子顺着这个方向而去,到了最后的目的。最后的目的就是你皈依的第一个皈依,叫做皈依佛。為什麼皈依佛?就是要這個信徒定下一個人生的最終極關懷,立下一個志愿,這個志願太高遠了,很難,所以皈依時,他要发誓,要发四宏誓──发四个宏大的誓愿: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什么叫做发誓?就是要用自己的生命做擔保,永不後悔,你心灵以后就要往这条路上走了,而走这条路最高的最后的目的一下子就点出来——成佛。 

但是佛在哪里呢?佛已经不在了,佛灭了,已经灭了两千多年了,那你皈依谁呢?所以次一等下來,皈依法。什么叫法?佛的法,什么叫做佛的法?佛的那些教导,佛教导你修行的各种法门,这些教导和法门存在在哪里呢?就是存在于一些记载,那些记载称为经典,所以皈依法就是皈依经典。经典不是有许多的文句吗,你不要把它当成文章来看,这些文字就是智慧,称为文字般若。什么叫做智慧?就是佛的心意,佛所要教导你的这个方向,这个目的,所以不要把经典当文字看,要把它当智慧看,要把它当佛看,當不能皈依佛時,你就皈依法,皈依法就是皈依佛。所以一個佛教徒如果不读佛经,他是对不起他的志愿的,也对不起佛,而如果读经,读不懂,你也是对不起你的宗教的。所以我常常劝信佛的人,你要读经。中国所翻译的经典用汉文写的,用历代文言文的古汉语写的,所以如果你不通文言文,你读佛经是读不懂的,你要通文言文,你要把《论语》《孟子》读一读了。(掌声)

要不然你怎么皈依法呢?你不是假的吗?你要成佛不是困难吗?皈依法是有困难的,尤其現代的人常不具備这个能力,第一没有文字能力,而文字能够读通了,你的领悟的能力也不一定够的,這怎麼辦呢?所以还有第三个皈依,皈依僧,皈依和尚,皈依现实的人,就是皈依你的师父。按照刚才说的皈依法的目的是皈依佛,那么皈依僧的目的就是皈依法,因为这个“僧”是有學問的人,是有修行经验的人,是过来人,他可以指导一个信徒怎么去皈依法,他带领你走一个法门,到最后的目的还是皈依佛。

佛教为什么要皈依,讲到最后,无非是叫信徒要立志,所以要叫他发愿,叫做志愿。有志就是愿,有愿就有力,叫做愿力,你心中不当一回事,或者你没有一个人生的方向,你没有念之在之的去走你的路,行你的道,你怎么有力量呢?一旦有了愿以后,你的力量就大了,到这境地,就是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了,这叫做豪杰,这叫做英雄。所以佛教寺庙的主殿叫做“大雄宝殿”,什么叫做大雄?大英雄,大英雄當无所畏惧,世間没有任何可以阻撓他的勢力,它只是一心一意的走他的人生,这叫做大雄。这也是立志,而且宗教的仪式也很容易感动人,在一个特定的过程当中,营造一个环境,然后做一些动作,让你亲自从你口中发誓,这也是很动人的。心中一动,一动念,这个动念,心中忽然生起一种向往的热诚、精進之情。那个动念是很重要的,是可以改变整个人生命運的,因為它改变了你的人生的方向。而这个一念即讓你若有所见,乃至于若有所得,这叫初发心──最初的发心。《佛经》上说,初发心,就等同菩萨。所以一个人只要一发心,當下就是菩萨了。但是再过一阵子就不是菩萨了,为什么?你的这个“志”摇摆了,方向就不明了,目标就不坚持了。所以从佛教里讲,要做菩萨也不那么困难,一发心就是,初发心是那么样的真切,如果随时保持这个真切,成佛之路就不远了。但是谁能够随时保持真切呢?不容易的!

人生有两大不容易,第一个不容易就是何时你发了心;第二个不容易,你发心之后,能不能够真正地无怨无悔,持之以恒?

但是对一个有宗教情怀的人,他或许就容易,至少他不会把这个不容易、把这个困难放在心上,他随时警惕自己要保持著初发心,这个初发心一有减弱、一有堕落,马上就能自我察覺,馬上能再自我警醒,再重新发心,永远保持这个初发心。所以说难很难,说容易也很不难。

刚才举了宗教,也有立志的这种引导,而他们立志的引导是用一些礼仪,教人向往一個教主所提供的至極境界。至于今天我们所要讲的先立乎其大、匹夫不可夺志,的立志,这种文章来自于儒家,儒家基本上不是宗教──切实地说,它不是狭义说的宗教──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刚才所说的是一般人所知道的宗教,那么如果我们把宗教的意义做广义的解释,有宗有教就可以叫宗教,如果这样讲,儒家也可以叫做宗教,但是儒家的宗教不同于一般说的宗教。有宗有教,宗就是归宗所在,是指目的。教就是教导,而这些教导都从目的開出来,以完成那个目的。所以牟宗三先生用句話為宗教下了定義,说“以宗开教,以教定宗”,有了怎樣的宗,就有怎樣的教;有了怎樣的教,就可以确定地教人走向怎樣的宗。這是廣義說的宗教,在這廣義上,儒家也可以說是宗教。假如宗立得高,它就可以成为大教,所谓立得高就是能够有终极的人生最后的关怀。佛教说成佛,現代一般人一下都知道那个宗當然是高的。殊不知儒家如果说成圣,這个宗也不低,不低就是高。說高,高到什么程度呢才算呢?高到超越的程度,什么叫超越?超出现实的世界,乃至于超出现实意识可思,现实语言可议,叫做不可思议,超出可思议的范围,凡是超越就是超越,所謂超越只有一個超越,沒有兩個超越,也不能說那一個超越超越另一個超越。對超越的把握,就是對於宗的把握,就不可以用現實的認識心識識的方式,而要用一种智慧的心,用一種领悟或体證的方式,你才能把握到这个宗。

刚才说了,天命之谓性,或者刚才说大明终始,人的心灵并不限于现实当中,人生的意义更不限于现实当中,所以这里有一个超越的意义,可以作为我们人生心灵的最后归向。像这样能够以超越的意义为目的,为关怀,叫做终极关怀。凡是以终极关怀所开出的教,它必定是大教。这个大教之道,有两个意义,第一个是时间性的,它一定是永恒的;第二个是空间性的,它是广大众民都要去信仰的,都要去追随的,这叫大教。

所以假如要判定一个教大不大,或者判定一个教,你要不要去追随它、信仰它,我们也可以用今天所讲的立志的意义来衡量衡量,也就是说你信了某一方面、某一个教,首先要问它的宗高明不高明,广大不广大,中庸有所謂极高明、致广大。如果没有问这个问题,请问你信什么教?都只是人云亦云,而且你的生命到最后没有个归向,或者你所归的向没有个高度,它还是庸俗的,你怎么可以用庸俗的目的来作为你人生一辈子去追求,一辈子去跟随的主题呢?你不是障碍了自己吗?所以人生的"宗"("终")是首先要确立的。如果这个宗能够达到一个高度,超越的高度,只要这个宗到了超越的,我们要知道这个超越只有一个超越,超越的就是至广大,就是极高明,超越的世界是同一个世界,超越的意义是同一个意义,所以世界上不应该有宗教的互相的排斥,更不应该有宗教的战争。因为你所向往的是超越的目的。真正的超越是圆满、是圆融的,而圆满是无尽的,圆融是无碍的。你向往无尽无碍,他也向往无尽无碍,为什么还要有所嫉妒、排斥,还有所斗争呢?

不过,这里有一个曲折,如果教主告诉教徒,说我的宗是最高的,唯一的,当然最高一定是唯一,所以他的宗可以是唯一的──這句話在某種情況下是可以說的。但我们要接下去讲“教──走向宗的教──只有他这一条路吗?就不一定是唯一的”了,所以所有宗教的问题,其實是出在教这个地方。

如刚才所说,假如这个宗是那样的光明广大,他的教也应该高明广大,既然是高明广大的教导,怎么信徒会有一些令人恐怖的行为呢?怎么人间还要有宗教的争斗呢?别的地方可以有争夺,为名为利,你为了一个超越的理想,广大高明的理想,你争斗着什么呢?所以凡是有宗教的辩论、排斥、斗争,我们立刻可以判断这里必定有不合它的宗教本义的地方。而这个宗教本义,有些从教主就不大合了,有的是后来的信徒不合了。但是我们常常说,真正的教徒应该不会不合,大概都是这些教徒误会了,所以有一句话说,和尚是佛陀的罪人,牧师是耶稣的罪人,当然有人也会说,秀才是圣人的罪人。

因此凡是心胸不能开阔、眼界不能高远,大概都有问题,你的志就不清纯、不爽朗,到这儿可能也不能超越,还是以现实的起程来想要你达到超越的目的。這原因或許出在你就没有把握好那超越的目的,或许教主本身就還沒超越,或說教說得不够清爽、不够明朗,这是我们必须注意的事。一个人要选择自己的人生,乃至于一个民族怎么教化它的百姓,让每个人都能够在天地之中光明正大,互相体谅,互相扶持,这有待于人心的端正,而人心要端正,对于人生目的的认识需要清楚,有了人生的目的的认识,我们人生才真正开始走自己的路,开始走真正的路,走真正的路,那路是不互相排斥的,是無所爭的。

刚才讲了宗教,给我们人生有一个方向,一个目的。所以宗教很能够悟人,有时候一個人一信教,真的就有生命的力量了,他确实可以淡化或者无视于人间的现实的纷争,他向往于所谓的道。刚才說世間有大教,首先在时间上说,永垂不朽,历久弥新;在空间上说,广土众民,莫不受其感召。但是教之所以成为教,教必须有一个宗,由宗起信,由宗起修,起信起修,也就是去立那个志,向往于它的宗和终的志。西方一神教的宗在它的上帝,佛教的宗在成佛,请问,儒家的宗在哪里?很多词语都可以说——如果类比于西方的一神教是上帝,則儒家的宗可以说在天道;如果类比佛教的宗是成佛,儒家就是成圣。而这个宗其实就是一个受儒家之教的人所要立的志,以此为志,是終極的志,是超越的志,叫做“立乎其大”。所以作为一个中华民族子孙,作为一个读书人,他首先就应该立下这个志,以圣贤为志,以圣贤为宗。既以聖賢為宗,則應以圣贤之教为法。從聖賢之教中去體貼聖賢之宗,以聖賢之宗為目的,而以教實踐之,趨向之。要從聖賢之教體貼宗之所在而力行實踐,雖然没有基督永生的恐嚇,沒有佛教皈依的誓願,但是它經典具在,也有老师来教导,也有同學來相輔,而老师所做的教导者,无非是经典之所记录,经典之所记录无非是圣贤之意,圣贤之意无非是天地之德,这就是整个儒家教化的一条从上到下,乃至于从下到上,所谓修道之謂教下学而上达之路。读圣贤书的人,應當悠游涵泳、切己体察。在读书的时候,好好反省,何謂聖賢之志?可曾立下成圣、成贤之志?立志了沒有,这是一个人最首先要自己问答的。在儒家,没有一种宗教的仪式,没有哪一课叫你自己发个誓愿,让你受个洗礼,每一个人都要自己独立自主,所以志是要自己立,行要自己行。

这看起来是一条艰难之路,这比你去信教还要艰难,因为你都要靠自己了。普天之下、古往今来,就只有儒家这个教是这样教导后代子孙的。这也是儒家的特殊之处,所以它很艰难,因為要靠自己。但是,话说回来,既然靠自己,這不是容易嗎?比其他的宗教都容易,因为其他宗教毕竟要有一些场所,有一些礼节,还要有一些人来引导你,乃至于随时还要考察你,还要一批信众随时来扶持你。但儒家,你只要從自己身上立下你的志,萬事具備,当下即可。所以孔子说“我欲仁,斯仁至矣”这不是当下即可吗?一個人的心一清明,縱使人生之意義甚為深遠微妙,但当下必有所感,所谓必有,不能够用科学逻辑来证明,但是可以用自己当下的你的心灵的活动来证明,这叫做良知。良者,善也,还有另外一个意思——良者,常也。这里所说的良是常的意思,就是人生之常道,常常就在你的心中,永远并没有失去,或者是比较隐藏,或者是比较显明,它只有隐、显,没有存、亡,永远是在的,只是有時没有显出来。但是没有显出来,必定要显出来,随时可以显出来,随时一显出来,你就可以知觉,一知觉,这个知叫做良知,那种可以随时显出来的动力叫做良心,良心的背后就是天命之性。所以如果不能显的,不叫做良知,不叫做良心,孟子就曾经说,“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也。爱亲,其良知也,敬兄,其良能也”。一个小孩子,没有不知道爱其亲的,很自然的,等到他长大,莫不知敬其兄。爱亲,是良知,敬兄,是良能,所以叫做良知良能。

各位,这就有一个文学上的修辞学的问题,叫互文見义——互文就是文章互相的要搭配,然后来見出这个文章的整體意思。爱亲其良知也,敬兄其良能也,这里并不是说爱亲就是良知这一边,敬兄就是良能那一边,我们应该从上面看下来:“孩提之童莫不知爱其亲也,及其长也,莫不知敬其兄也。爱亲,其良知也,敬兄,其良好能也”。良知也,良能也,这两句话搀和起来看,我们見出它的意思——爱亲,其良知也,其良能也;敬兄,其良能也,其良知也。所以知爱亲,就是良知了,他一知道,就能爱其亲了。能敬兄,不只是能敬其兄,之所以能敬其兄,是他已知要敬其兄。到了王阳明,他的教學很重要的一个阶段就是提倡知行合一。知行其合一其实就是知能合一,王阳明的知行合一的思想的背景来自于孟子的这一段“其良知也,其良能也”,而了解孟子这一段,王阳明确实能够互文見义。良知必定开出良能,良能必定本于良知。当你心有所感,心有所知,这就是所谓的良知。而这个良知是常常有的,而且永远有的,一体贴到良知,如果追索良知的根源,則須說它来自于人性,人性的根源,則必須說它来自于天地,來自於道,來自於創造之本體。所以良知的根源是超越的,必是是广大高明的,必是圓满無盡圓融無礙的。你一有这个体贴,你当下的心就是广大、高明之心,圓滿圓融之心,就是通于天地宇宙之心。自己這一感动,叫做初发心,我们借用佛教的用语也可以说,良知一呈现,便是圣贤。(掌声)

不管从任何的事物,任何的时刻,都可以悟入良知,都可以悟入圣贤之教,悟入天地之德,以此作为你的人生之志,作为你生命永恒的向往,这叫做立志,这叫做真立志。有些时候或许由于你日常为人处事,一念真诚的时候,你体贴到了──原来人生如此广大,天地如此光明──即應以此广大、光明的境界,作为你人生的终极向往,你就是一个有志之人,就立其大了。或许由于你读书──大部分的教育都教导人读书,读什么书?──現在說讀書,指的是读有关于开启人心之书,哪一种有关于开启人性之书,就是有宗有教之書,这个宗又是致广大、尽精微、极高明、道中庸。它又開出相應的教來,有这个宗,有这个教,你常常去接近它,悠游涵泳,切己体察,你或许能够从这个地方有所感悟。当你有所感悟处,就可以作为你的志向。
 
如果生命未曾有过感悟的人,一个未曾体悟天地之大、未曾体悟生命之深远、未曾受過感动──未曾自我感动、未曾感动于圣贤之教的人,我们可以说他是一个没有方向的人。没有方向,可以说他的人生还在蒙昧当中。路往哪里走?那是摇摆不定的,也可以说他的生命沒有向上機更上一层的可能,他永遠不能够超俗拔尘。所以古人說立志不立志,是梦觉之关——做梦和觉醒的人生关口,这个关口如果从未打开,那么这个人必定只是随波逐流,他纵使有相當的聪明,有相當的才华,有相当的成就,但都缺乏了意義──活一輩子,到最后是一无所有,等於未曾活过,叫做浪生浪死。这是非常可惜的,也非常可怜的。所以,一個人一定要真切地认定生命的意义,才有了生命的方向,才能够为“自己而活”。


因此人生的第一件事要能够知道为何而活,也就是你将向往于什么样的境界?我们這裡說超越,說境界,好像都在抽象的意义上说。人生這樣一意地追求所謂的超越境界,是不是一種虛幻、不实在?不是的!凡是大教都不只是一个空幻的超越的理想,尤其是东方的大教,其理想都不是空幻的。西方的宗教,一神教,有些时候确实会落入一种蹈空的情況,也就是一下子就把人生的嚮往提上去,无视于人间的生活──不食人間煙火。

有一个故事是这样的,耶稣劝人要信上帝,有一次一个人就拿了一个铜板给耶稣,耶稣接过铜板来,一看,就知道那個人的意思了。又把铜板还给他,讲了一句:“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这个场景我们可以拉到现在,假如有一个人拿着一张人民币交给耶稣,耶稣會还你,說“天国的归天国,毛泽东的归毛泽东”。这个故事很妙,这个人不说话,只拿一个铜板给耶稣,其實他是要问耶穌一个難题:你都叫我们去信上帝,我们还要不要过活啊?你知道现实生活是很复杂的,我们还要不要社会、要不要家庭?要不要政治、要不要经济?耶稣一看就知道他要问这个问题,他说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了不起的耶穌,乾乾淨淨,這就是聖人!我们都說要务实,宗教是不务实的,人生就一个向往──上帝和永生。所以西方的中世紀,以宗教為上,以神為本,人的生活是不切實際的,很沒價值的,稱為黑暗時代。但人能够离开社会吗?能够离开现实吗?西方的宗教尤其是基督教,后来就出現了改革,发展出以人為本的基督教,它開始尊重人的地位,对于現實社会的公益,也很积极尽力,许多的社会公益都是宗教徒做的,把上帝的博爱實現在人間的日常生活中。所以基督教也开出了人间法门。所谓大教其实都是两面具备的,佛教也是,他不是立志成佛吗?立志成佛不是要断爱吗?不是要出世吗?这里難免有一种对现实的超越的虚幻感,虽然佛教强调现实本来就是虚幻的,但是你如果真正地去了解佛法,它是真俗不二的,是超越与现实都照顾的,而且是圆融的,最后还要讲一句“在世出世,当下就是,烦恼即是菩提,生死即是涅槃”。现代中國的佛教,積極入世,號稱人間佛教,就是從那種圓融境界而投射出來的影子,雖然這樣做不盡然是,但我們也不便說一定不對。

所以一个有真大智慧的人,他有高远的理想,他也有细密的现实的照顾。一个有志的人,固然是在他的理想面说的。但所謂的理想,是依理而想,而不是空想。一个真正有志的人,依其所志的理想,不是要把自己的生命抽空。这道理用儒家的話来讲,更能够明白,即所谓的“内圣外王”。内圣的追求是无限的高远的、圆满的人格,而外王是关照现实的世界,过好现实的人生。这兩面具到,当然是不容易。但是一个有志者,他一方面要维持他永恒的向往,一方面也要随时地使其理想在生活中实現。假如他能够在现实中实现永恒的意义,則现实中的琐事一点一滴也都具备有无限的意义。这样的人生才真的令人向往。它真实——它才是真正的真实;它亲切——它本来就在,它原来就是我们内心深处真实的一个希望。谁能够这样子过他的人生,他是非常的自我贴合自我亲切的,他能够与自我为一,他也能够与廣土眾民为一,他乃至于与天地万物为一。(掌声)

当然,我们说“能够”,它是一个可能,虽然也可以当下即是,但畢竟它是一个永远的追求──永远追求不妨碍当下即是,當下即是不妨碍永远追求。所以一个君子只能尽其心,尽其所能。盡其心,盡其所能,就是圓滿,就完成了他所有身為一個人的職責。而所謂尽其所能,就完成了所有職責的尽其所能,只是在他在现实的生命中,隨時隨事的尽其所能,隨時隨事,怎麼能說圆满呢?这里有一个意义,叫做“尽而不尽,不尽而尽”──你尽了你的心,但你永远不可能尽你的心的,因为心的內容是如此广大高远。而虽然不尽,但是你當下已经尽了,当下即就是了。我們可以拉開來,說世事無盡,所以成圣成賢的工夫無盡,所以成聖成賢是永远的奮鬥, 而一个有志者,当下也可以就是圣人,因為他當下盡了他的心他的力,天地宇宙之心之力,也不過如此,所以他即刻即是等同天地的聖人。古人讲学,这两方面同时说。所以孔子不居圣,孔子不自己以为是圣人,因为孔子也没有治国也没有平天下。孔子没有完成大同世界,孔子是圣人吗?谁敢说自己是圣人呢?所以孔子不居圣,可见圣永不可得。但是又是当下即是,明朝的理学家讲学,像泰州学派他们喜欢讲一句话:满街是圣人。 罗近溪讲学的时候,有一个童子端茶进来了,恭恭敬敬把茶放在桌上,又敬个礼退出去了,罗近溪就抓住这个机会说:端茶童子是道,端茶童子就是圣人。为什么?聖不聖就在每個当下,端茶童子盡了端茶之道,他此刻豈不就是聖人?聖人來端茶,豈不也這樣端?陽明被貶到貴州,九死一生之餘,他想一個問題:聖人處此,當得何為?陽明認為這事處理不對,就枉費為君子,處理得對,他就是聖人。所以,聖人聖道,也可以说尽也可以说不尽,总是在一念之间,一念精诚所至,當下就尽,你若舖开来,在现实上,在时空中,它就永远不尽。

一个有志者是在一种广大高明的向往之中,随时都要面对他现实的人生,随处地把当前的事依照良知良能而去处理。良知良能源自于天地,良知良能表现在任何的时空当中。但是也都是从一心出发,这一颗心,也就是说这一个志向,它就是走向永恒,它也永远关切当下。两方面都用这颗心,用这颗所谓的良知之心。王阳明常說"良知之天理",良知就是天理。所以良知雖然是当下在你的心中呈现的,或者说你感悟到的,從這裡說良知是主观的,稱為"良知的主觀性"。但是是不是你有你的良知,我有有我的良知呢?不是的,良知既然是天理,这个天理,就表示人人都如此。在人人都如此這點上,說良知是客觀的,稱為"良知的客观性"。而在良知通达于天地这个意義上,說良知是超越而绝对的,稱為"良知的絕對性"。所以良知同时具备三“性”——主观性、客观性、绝对性。一個人從良知而立志,这样的志才是真实的,因為这个志是自我的,是可行的,是普遍的,又是永恒的。心這樣立定方向,叫做立志,这種立志,叫做“立乎其大”——随时都以天理良知作为一生的向往,作为每个当下实践的根据,随时如此,念兹在兹。一个人就顶天立地,对得起自己,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天地。 完成自我,同時完成聖賢祖宗天地,这叫做立大志。(掌声)

最后我们举一个例子来作为立志的模范,有例子做模範,可能比较切实。这个例子还是要举孔子,子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刚才讲的耶穌的例子不好了解,孔子这个例子比较好理解。孔子“十有五而志于学”,我们刚才说的“志”,心有所向了。而这个心起了向往,最好还不是因為师友夾持,乃至現在的學校老师天天给你考试,让你写作文,也不是一定要有宗教的洗礼、发愿──洗礼和发愿都是协助一个人发他的心、发他的向往之情。而儒家一定要自己明明白白的。所以孔子说“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他当然不是从十五岁才开始学的,志于学,跟开始学习,或正做一些学习,其概念層次是不一樣的。其中最主要的差別,就是一個“志”字。學,不一定有志,但有志一定會有學。而且志貫通了全部的这一章,貫串了孔子整個人生。

从“十五志于学,三十而立”,立什么,立在他的志上,他的这一条路上,没有一条路怎么立呢?你跑到别的地方去站著,你站得对吗,你站得稳吗,所以“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方向定了,一个目标定了,到三十就能够屹立不摇。所谓“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这个不容易。

三十而立,到四十而不惑,再也没有疑惑。說立,主要是指自己對自己信心的坚定,而不惑不只是自己堅定而已,而是与人相通,看尽了歷史各种人物,知曉了天下各種學問,检驗了人生各種向度,如此而不惑,他的人生方向果然是对的,果然值得一生去追求的,它果然是永恒的、不朽的。這是對內的不感,这个“不惑”也可以是向外的,向外的不惑可以用《孟子》的知言来解释,孟子的人格與学问的成就,有两大可以自豪的,弟子万章问“敢问夫子恶乎长?”,你有什么长处?孟子就说“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一般人对于所谓养浩然之气是比较熟悉的,能养浩然之气是了不起。而“知言”也了不起──知道言论,知道语言,有什麼了不起?这比较難了解,所以學術史上比較没有人宣扬。其实孟子说,我有两大长处,“我知言”摆在第一,然後才是“我善养吾浩然之气”,而“養浩然之气”部份孟子自己解釋了很詳細,知言相對讲得比較少少。万章问“何谓知言”——老师,什么叫做知言呢?孟子就答了四句:“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人們的生活中,有很多言论,是是非非。或者往上一层说,人间流傳著有很多的教导,有说让你这样走,有说让你那样走,你对每一种言论都清楚明白,不仅明白它的意义,还明白它有什么样的缺陷,它为什么不值得我去追求,乃至于我如何改善它。有這種能耐的人,在学术上叫做大哲学家,大思想家。所以任何圣贤都是大思想家,大哲学家。而聖賢不只是哲學家思想家,最重要的是他是一个大实践家,加上了實踐,才是圣贤。思考不明白,当然不可能成为圣贤,但你只有明白的思考,还不是圣贤。可見聖賢之果位是在其他學問之上。(掌声)

这叫做不惑,毫无疑惑,这个不惑不是站得更坚定了吗?但是不惑也在“志学”的“志”这个方向上来不惑。五十而知天命,这是天命之所在。天命的命,有兩種意義,都可以講得通,一時命令之命,這是天之所以命於我者,即是我的性──人之性,我是人,理當從此命而行,行道,是我的天職,我的本份。另外一个讲法是,我要依我的志向而行,以實現天理天德,而我知道它在现实中是有相当限制的,既然知道现实中有限制,于是我只是盡其在我,成與不成,皆无怨无悔。所以孔子說“富贵如可求,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所以只是發憤忘食,樂以忘憂,而不知老之將至。這種生命境界是很高的,能理解者很少。所以孔子感叹,没有人知道我,没有人认识我,“知我者,其天乎”,这叫知天命。志向,是天地真理之所在,要实践,但生命總是有限制的──這樣两面具备,这叫“尽而不尽,不尽而尽”,这个境界是相当高了。

從五十而知天命,再进一步“六十而耳顺”,有人说这一章可能有错字,“六十而耳顺”,那个“耳”是多了,“六十而顺”就可以了。因為如果文章是提耳順,为什麼不讲眼顺呢?为什么不讲口顺呢?不知道書籍有没有错簡,但是我们还是不必認為是错簡,依原文也可以解释。眼耳鼻舌身是人類的感受器官,而諸種感受器官中最敏锐的是耳朵,舉一個耳,就可以代表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感官意思就是代表一切的感受,一切感受都能够通顺,你可以吗?“六十而耳顺”,古人注解得很好,叫做“声入心通”,声音一进到你的生命当中,你就從心灵通达起來。“是者还其为是,非者还其为非”,乃至是何以如此之是,非何以如此之非,前后左右大大小小,居高臨下,來龍去脈,莫不坦然明晰通達中理。像这种心灵,一片光明朗暢,毫無委屈,毫不阻隔,一往是平和中正,從容優雅。人生所觸,無入而不自得,隨處皆是如意,這是完全的幸福,叫做道福──有道者之福。你不要看史記記載孔子“累累若丧家之犬”,你就说孔子是一个失意的政客,是一條无家可归的狗,你不要以為你是在平看聖人,你這樣看是不了解圣人,是狗眼看人低。你看聖人,要看他的道福。

“六十而耳顺”,到“七十从心所欲,不逾矩”,古人认为这是真正圣人的境界,到七十岁而有如此的境界。而这一路过来,到了“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境界,其实跟“十有五而志于学”完全没有背离,都在这条路上,就是把“十有五”的志一步一步地展现,到最后成就一个从心所欲的圣人。能有如此發展性的心靈指向,才叫做志。

看看我,看看你我们已经超过十五岁了,有的是五十幾了,六十幾了,是不是立了志,还不知道。不过没关系,良知永远是在你心中的,所以随时可以立志。而且知道、愿道、立道,成道,每个人都不应该自暴自弃,每个人都可以随时提醒自己立他的大志,把志立得大了,其他的小者不能夺你的志。反過來,你的大志是可以去调理你所有小者的各種情況的。你人生所有的遭遇、所有的学问以及你的功业,都应该以这个最高明广大的志来调节它,使它具有更高的意义,乃至于當下事事都具有无限的意义。所以,事无大小,理无深浅,它随时可以融汇为一体,只要你这个志能够维持住,你保任它、护衛它、操持它,保任越久,这个志可能就越明白,越坚定。它当下即是,一定永定,一刹那就是永恒,叫做一念万年。(掌声)

有这个志之后,你随时去调配你的人生,纵使一时之间,还不能够非常圆融,这也不可强求。只要維持这志不变,並且知道志不是孤悬的理想,理想必须在现实中表现,现实虽然复杂,孟子說以志帥氣,現實總是可以调理的,渐渐地调理,使它漸漸归于合理。如果能够以这样的心肠来过你的人生,你就是一个为自己而活的人,所以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没有志就没有自己,有了志你才能有真实的存在。

最后,祝福各位,你已经读经了,已经把論語讀一百遍了,已經接受圣贤之教了,我祝福你,祝福你在某一個時刻,能够从经教当中,有一念之自觉,立你的人生之大志,走向圣贤之路。(掌声)

虽然每个人的机遇不同,每个人的学问不同,名声地位不同,每个人的事业不同,乃至于各生在不同的民族当中。,但都能够立志,都能够以天地人生之意义为志。則每一个人,不管他是什么民族,他是什么样的才华,他从事什么样的职业,大家都可以相识而笑,莫逆于心,成就这个人間的大同世界。谢谢各位!(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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